(一)被忽略了的《红楼梦》创作方法研究
《红楼梦》诞生至今,差不多已经将近有两个半世纪之久。从脂砚斋、畸笏叟等人批评算起,红学研究几乎也有这么长的历史了。最近二十年无疑是红学成绩显著的时期,《红楼梦》许多方面的研究都取得重要的发展。有不少问题得到拨乱反正,或纠正了由于非文学因素干扰造成的偏差。就文本批评而言,从阐释学角度,好《红楼梦》究竟写了些什么,主题如何理解,主线究竟是什么、有几条,人物应当如何认识等,研究得广泛持久而且比较深入。这些年文学批评的本性回归,引进了不少新的批评方法,对这部伟大作品"写什么"的认识比较客观了。《红楼梦》是"怎么写"的,过去在泛政治化批评统治下几乎被完全忽略或歪曲,这个时期也取得不少很有价值的研究成果。但其中有一个问题似乎是被人们遗忘了,至少是忽略了,那就是对《红楼梦》创作方法的研究。
运用什么创作方法,是艺术创作中的一个全局性、关键性问题。同样的生活积累、素材、观念、情绪、目的,运用不同的创作方法可以使它成为大不一样的作品。由于涉及创作的主观和客观的众多因子的扬弃、搭配、调制、改造方式各异,在很大程序上决定着作品的思想深度和艺术水平的高下,以及形成何种艺术风格。因此杰出作家都很重视运用什么创作方法去反映生活或表现自己对它的感受。而且实际上一切杰出作品,尤其是那些经历过历史磨洗的名著,在创作方法上都有其独特之外。《红楼梦》(此指前八十回,版本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1982年校注本,下同)伟大艺术成就归根结底是曹雪芹的创作方法上匠心独运,别具一格,并娴熟运用的结果。因此学习《红楼梦》的创作经验,推动当代小说特别是长篇小说创作,自然不能不着力探讨他的创作方法上的独特与实践。
创作方法有狭议和广议两种理解。前者指创作过程中解决某个方面问题的具体技术性方法或手段,比如塑造人物应当注意从多侧面多层次展示其个性,人物话语应符合其身份、教养、环境等。后者则有别于这些为数众多、分门别类、操作性强的方法手法,面是对整个创作过程与作品整体具有方针性、指导性并决定着上述技术性方法手法如何运用的宏观原则,即通常所说的"主义"。这两个方面都很重要,因为任何宏观的"主义"都要通过一系列具体的写作技术、技巧来发挥作用。但这丝毫不等于"主义"不重要。恰恰相反,作家在创作的整体构思时究竟采取什么样的艺术原则,决定着他在写作时对那些具体写作方法的取舍、侧重、创造和革新。从而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作品思想深度和艺术水平的高低及其整体风格的模样。曹雪芹的《红楼梦》中运用了许多此前或同时代民间艺术家及文人小说家从未用过的艺术手法,对于一些传统手法他也有所改造发展,运用得更加熟巧。这里最根本的一点就在于曹雪芹在宏观创作方法上的"主义"(尽管他没有用这类词语来概括)与众不同。二百多年来,几千部长篇小说(其中最近这十几年出版的至少占一半),还没有任何一部水平接近《红楼梦》,更不要说超过它,重要原因之一也是在创作方法上的差异。简单地说,迄今还没有第二位作家在长篇小说创作上运用过曹雪芹这样的"主义"。
在红学研究中,对《红楼梦》的具体写作方法的研究尽管还十分不够,但也并不太少。所少的,所忽略的,正是对这个至关重要的宏观创作方法即"主义"的研究。我们只要查一查《红楼梦学刊》和停刊多年的《红楼梦研究集刊》的目录,就不难发现,几乎没有探讨《红楼梦》宏观创作方法的文章,连涉及这个问题的话语都很难见到。近二十年来,红学专著出版了不下二百种。我所读不多,但看过的那些没有一本讲到这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恰恰是从创作认识这部伟大小说的辉煌成就,全面地正确地掌握其各种具体写作方法手法,将它的宝贵艺术经验运用于指导当代小说创作的一个重要关键。只有真正从"主义"上把握住,我们才可能不仅将《红楼梦》作为艺术审美对象,而且作为一个艺术再生产的力量源泉,开发其无比宏富的生产力。不知是不是五十至七十年代"主义"讲得太多了,以致于人们产生了逆反心理,现在对谈论"主义"比较反感。但我感到,更大的可能是,人们普遍认为,《红楼梦》的"主义"问题,即宏观创作方法,早已取得了共识,这是一个早就已经解决了的老问题,因此已经没有必要再为它操心了。
有一个问题很值得我们深思,也许有助于我们认识研究《红楼梦》宏观创作方法的重要性:作家中大概没有人不喜欢、不佩服《红楼梦》的,大概也没有人认为它的创作方法不值得学习。但是却极少听过哪位名作家的名著是学习了《红楼梦》的创作方法(具体方法或宏观"主义")写出来的。我见到的某些作家谈创作经验文章,通常都只是笼统地谈到对这部伟大小说的喜爱,受到积极的影响,至多是提到诸如塑造人物时如何学习它的某些具体手法。爱读而不好学,恐怕是人们的共同心理。相反,学习某些西方著名小说的路子,这些年颇不乏人,也很有成绩。有的学得太像了,以致受到有的批评家的褒贬,不但打起笔墨官司,还真的诉诸法律。我认为从创作方法上摹仿亦无可非议,重要的是只要作品本身优秀就好。造成这种反常现象,我以为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人们对《红楼梦》的创作方法实际上的不大清楚。特别对它的不少最精彩、最具特色的创作方法表现并不了解。而"现实主义"优秀作品多的是,甚至伟大的现实主义长篇艺术巨著也能找出好几部来,学习"现实主义"自然就不会那么着眼于《红楼梦》了。
(二)"现实主义"远不能涵盖《红楼梦》创作方法的全部,不能体现《红楼梦》创作方法的精髓与特色
"《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巨著",四十多年几乎已经成为公认的定论,从未见到有人对此提出质疑。1954年毛泽东亲自支持与过问的那场红学大讨论和大批判,数月间全国报刊发表文章数以百计。"作家出版编辑出版的《红楼梦问题讨信纸集》共四集,收1954年9月至1955年6月全国报刊发表的讨论文章一百二十九篇"。①李希凡、蓝翎于1955年《新建设》4月号上发表的《关于〈红楼梦〉的思想倾向问题--兼答几种不同的批评意见》带有总结性地说:"对《红楼梦》所反映的社会内容的探讨,已得出了一般性的结论,一致肯定《红楼梦》是一部具有反封建倾向性的现实主义杰作。"在那个年月,除了浪漫主义(还得是"积极"的)略有地位外,其它非现实主义多遭贬斥,甚至视为"反动"。杰出作品除个别属于"积极浪漫主义"外,余皆归入现实主义。反之,有些艺术水平一般的现实主义作品则容易得到很高评价。所以大家认为《红楼梦》是现实主义巨著是很自然的。六七十年代毛泽东多次谈到:不读一点《红楼梦》怎么知道什么叫封建主义?"我是把它当历史读的"。而且他强调指出:"《红楼梦》写的很精细的社会历史。""《红楼梦》写四大家族,阶级斗争激烈,几十条人命。统治者二十几人(有人算了说是三十三人),其他都是奴隶,三百多个,鸳鸯、司棋、尤二姐、尤三姐等等。讲历史不拿阶级斗争观点讲,就讲不通。"②毛泽东在这里虽然并没有讲到《红楼梦》创作方法的"主义",却使1972年开始的比1954年规模更大也更"左"的评红运动中的人们更坚定地认为这部小说是现实主义的。道理很简单,让人读的历史不可能是非现实主义的,写得很精细的历史就更不是了。粉碎"四人帮"以后,随着思想解放运动的开展,红学界的许多问题上认识发生了很大变化。有些问题,如对薛宝钗、袭人、王熙凤等人的评价,后四十回的功过得失等,尽管从来就意见分歧,但"双方力量对比"却与前大不相同了。只有创作方法问题,依旧是"现实主义"的一统天下,无人提出异议。而且显然是为了突出《红楼梦》的伟大成就与创作方法之间的密切关系,在"现实主义"之前往往还要加一个定语"严格的"(当然并非始于此时)。然而正是由于有了这样的限制词,从"严格"意义上去要求《红楼梦》的"现实主义",就带来了一些难以解释甚至无法自圆其说的麻烦。所以有的学者认为某些描写违背了生活的真实,破坏了作品现实主义的完整性。③蒋和森写于1995年、修订于翌年病逝前的《红楼梦引论》道:"这是一部以严格的现实主义笔法创作出来的小说。"④这个看法是很有代表性的。
但是,《红楼梦》中存在大量的非现实主义成分,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不仅前五回、十二回、十三回等一些重点回目,而且全书到处都能发现它的踪影。实际上主要故事就发生在一个理想化了的环境大观园中,连荣国府、宁国府都带有很多非现实主义成分。所以,有些学者完全从现实主义角度去抠,就难免又走到索隐的老路上去。有些学者注意到这了个问题,他们试图在肯定《红楼梦》是一部现实主义巨著的前提下,作出一个实际上是折中的解释,或者给那些非现实主义成分一点地位。张毕来是新时期以来从总体上探讨创作方法的极少数学者之一。他在专著《谈〈红楼梦〉》⑤中有一章专门谈曹雪芹的"文学创作方法和哲学思想"。他说:"《红楼梦》这部小说,就写作方法而论,基本上是现实主义的……但是,书里也有浪漫主义。"他指出,"有一些,分明是作者进行艺术构思过程中的精心安排,他是要用浪漫主义的手法来实现他在艺术上的某种意图"。还有一些学者如杜景华也注意到《红楼梦》不仅仅只有现实主义,还有一些非现实主义的东西。不过他认为,"《红楼梦》应该是一部严格现实主义的作品。用浪漫主义方法描绘的情节,在整个作品中只占着十分次要的地位"。但他强调,这里边丝毫也没有忽视它的某些浪漫主义情节的意思。"⑥只有极个别学者撰写专文论述这部被清人誉为"小说中无上上品"、"千古奇文"的非现实主义问题,并给以较高的地位。胥惠民说:"杰出的浪漫主义是《红楼梦》的基本成就之一。"他提醒读者:"不要只注意这是一部现实主义巨著,以致忽略了它的杰出的浪漫主义成就。"⑦但是从总体上看,对《红楼梦》创作方法中非现实主义成分的研究,长期以来确实是被严重地忽略了。它们只被看作是一些"因素",而且仅仅是局部地存在,并不起全局性作用,在小说整体成就中并不占重要地位。而且一般都停留在分析哪些地方属于浪漫主义描写,没有深入研究这些非现实主义成分如何与现实主义有机地融合成一个整体创作出了这部艺术巨著。
说《红楼梦》是一部现实主义的巨著无疑是正确的。因为无论从情节真实、环境真实还是细节真实来说,它的现实主义都达到了极致。因此我认为需要讨论的并不是《红楼梦》的创作方法是否现实主义,而是现实主义能否涵盖其创作方法的全部,用现实主义来表述是否有利于我们正确认识和学习其创作方法。
我认为,我们需要着重讨论以下几个问题:
1、《红楼梦》中是否存在着大量的非现实主义成分?
2、除了浪漫主义,《红楼梦》中还有没有大量的其它的非现实主义成分?
3、为什么会长期忽视这些非现实主义成分的存在?
4、能否用更准确的术语来概括《红楼梦》的创作方法?
5、这些不同成分怎样有机地结为一体,成为一种全新创作方法的?
6、《红楼梦》创作方法与我国古代艺术论有哪些联系?
(三)革新创作方法,乃曹雪芹有意为之
十九世纪以前,中国人还没有用"主义"来概括自己的思想体系和行为准则的习惯,曹雪芹自然也不会标榜自己在创作中以什么"主义"作用指导。不过他虽然没有使用这个术语,但他在创作方法上却有一些非常重要而精彩的言论,明确道出自己的主张,确确实实是有"主义"的,而且十分独特,并取得了辉煌的成功。我认为,曹雪芹创造了一种我们至今尚未认识的"主义"。我的这个观点不仅基于整部小说的艺术成就与艺术风格,也着眼于他的那些别具一格的文字。
在中国古代小说史上的像曹雪手芹这样一再声称要在自己的作品中破除陈规旧套锐意创新者,可说绝无仅有。第一回,空空道人在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他对石头说,抄去"恐世人不爱看"时,石头当即表示,这《石头记》和那些"皆蹈一辙"的"历史野史"、"风月笔墨"、"佳人才子"等书公式化"千部共出一套"的遗传性流行病。总之,曹雪芹开宗明义一再申明,《石头记》与那些"通共熟套之旧稿"在内容、写法、风格上的根本区别,表明了他在创作方法上确实有革新的巨大决心。归纳起来《石头记》和那些旧作有三大不同:一是目的与效果是"令世人换新眼目"。二是创作路子不借旧套。三是作品的内容与形式不是一般的"传奇",而是作"奇传"。在小说中他又多次借人物之口,反复表示对那些俗套写法的厌恶与不取。五十四回的题目就叫作"史太君破陈腐旧套",让贾母出面批评那些说书的艺人说的"都是一个套子"。四十八回香菱向黛玉学诗一节,曹雪芹又借二位少女谈讨的机会,再突出"格调规矩是末事",应以"新奇为上"的思想。可见曹雪芹在创作之初和整个创作过程中,始终有着鲜明的破陈套创新奇的指导思想。即使对于各种有用的"格调规矩"也不是顶礼膜拜,亦步亦趋,不敢越雷池一步。而是要让它服从于自己的立意构思与总体创作方法,必使其成为"奇传"而非"传奇"才罢休。正是这样一种明确而坚决的革新态度,曹雪芹才在创作方法上开创了前所未有的新局面。其基本特点就是"新"和"奇"。从宏观角度而言,就是在出色运用现实主义的基础上,大量地成功地运用了浪漫主义和象征主义,也还用了一些其它创作方法。在这里我觉得有必要首先指出,曹雪芹在现实主义的运用上也有许多重要的发展和出色的创造,其成就也远远超过前人。不过本书论述的重点不在于此,而且这个问题已有一些学者谈过,我不再赘述。
①刘梦溪:《红学》275页,文化艺术出版社1990年版。
②1964年8月18日在北戴河对几个哲学工作者的谈话;1965年对王海容的谈话。转引自龚育之、宋责伦《 "红学"一家言》,《红楼梦学刊》1987年1辑。
③蒋和森:《〈红楼梦〉的艺术特色和成就》,《红楼梦研究集刊》1980年1、2辑。
④《红楼梦学刊》1996年4辑。
⑤《谈〈红楼梦〉》109-110页,知识出版社1985年。
⑥《红楼梦艺术管理》25-26页,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年。
⑦《论〈红楼梦〉的浪漫主义》,《红楼梦学刊》1991年2辑。
(编辑/陈瑶 制作/邓爽)